过去几年,几乎每条公链与模块化项目的对外叙事都会提到「扩容」,但所指往往不是同一层系统。Rollup 团队说的扩容,多半是把执行搬出以太坊主网;数据可用性团队说的扩容,是让更多数据能被便宜地发布与抽样验证;并行执行 L1 说的扩容,是让单条链的执行引擎吃满多核。共用一个词,安全假设、性能上限与失败模式却完全不同。
本稿把扩容拆成互不重叠的层次,标出 L2、以太坊分片路线、独立 DA 层与 L1 并行各自站在哪里,并回答一个更实用的问题:并行 EVM 在这张地图上对标的是什么——它与 Rollup 是替代还是互补。
先拆四件事:共识、DA、执行、结算
一条公链要对外提供可信账本,至少要完成四件事。
第一是共识:就交易顺序与区块内容达成一致,并对外承诺在安全假设内不可随意篡改。第二是数据可用性(DA):把验证状态转换所需的数据发布到足够公开的位置,让任何人都能下载并复核。第三是执行:真正跑完交易逻辑,算出新的世界状态。第四是结算:把最终状态或证明锚定为外部世界可依赖的事实来源——资产桥接、跨链消息、法币出入金通道往往锚定在这里。
2015 年的以太坊把四件事捆在同一套节点软件里,后来被称为一体化(monolithic)架构。好处是安全假设统一、心智模型简单;坏处是任一环节触顶,整条链一起减速。最先被广泛感知的是执行层:主网吞吐长期落在个位数到十几 TPS 量级,热点应用一来费用就飙。以太坊核心路线随后转向「以 Rollup 为中心」:主网更聚焦 DA 与结算裁判,把大规模执行交给 L2。理解这个转向,是读懂后续所有分支的起点。
L2 Rollup:搬走执行,安全仍锚定主网
Rollup 的核心动作是:在独立执行环境里跑交易,把数据与证明(或可挑战的承诺)发回以太坊。ZK Rollup 依赖有效性证明;Optimistic Rollup 依赖欺诈证明窗口。主网不必重放全部交易,只需验证证明或处理争议。于是执行算力瓶颈转移到排序器与证明系统,结算安全性仍尽量锚定以太坊验证者集合。
这条路线解决的是「执行实例可以横向增加」:多条 Rollup 并行服务不同应用。它并不自动解决「单个执行实例内部是否仍是单线程」。许多 Optimistic Rollup 的执行环境仍高度接近经典 EVM 串行语义;吞吐提升来自专用硬件、更短出块、以及把拥堵从 L1 费用市场挪到 L2 自身市场,而不是必然来自区块内并行。
Rollup 还继承两类约束。一是数据最终仍要发布到某处——calldata、blob 或外部 DA——DA 成本会回到用户费用里。二是用户体验多了一层 L2→L1 的信任与延迟跳转(提款挑战期、桥接风险、排序器可用性)。因此 Rollup 不是孤立方案,它必须叠在某个足够便宜且可信的 DA 之上。
公开仪表盘上的 L2 锁仓与吞吐数字变化很快,引用时应以当时快照为准;更重要的是结构:资金目前更集中在哪些安全模型上,往往反映市场对证明成本、挑战机制与运营成熟度的偏好,而不是「某条技术路线在理论上永远更优」。
分片:从执行分片叙事走到数据分片
「分片」一词在以太坊历史上换过含义。早期路线图强调执行分片:状态切开,多分片各自执行,再处理跨分片通信。工程复杂度高,跨分片可组合性也难。随着 Rollup 成熟,主网叙事转向:自己少做执行,多做数据容量——这就是 Danksharding 方向,以及已落地的 Proto-Danksharding(EIP-4844)。
EIP-4844 引入 blob:短期保留、不永久占用执行层状态的数据空间,显著降低 L2 往主网贴数据的成本。后续全 Danksharding 愿景依赖数据可用性采样,让节点不必下载全部数据也能概率性确认可用。需要记住的关键纠正是:今天以太坊语境下的「分片」,主要扩的是 DA 容量,而不是在主网上重新实现多线程 EVM。把它与 Solana、Sui 或并行 EVM L1 的「执行并行」混称,会把地图画乱。
独立 DA 层:模块化的第三条腿
并非所有 Rollup 都愿意把 DA 绑死在以太坊主网的 blob 市场。Celestia、EigenDA、Avail 等独立 DA 项目提供另一类供给:专注发布与抽样,把执行与结算留给别人。模块化组合于是变得具体:执行在 Rollup,DA 在专用层,结算仍可回锚以太坊或其他 L1。
独立 DA 解决的是「数据发布带宽与成本」,不直接提高某条链的区块内并行度。它可能间接让更多 Rollup 交易变得便宜,从而提升生态总吞吐;但对「单链执行引擎能否并行」这个问题,DA 层基本沉默。评估项目时,应问清:它卖的是执行、结算,还是数据管道。
L1 并行执行:在原地加宽执行宽度
与「把执行搬走」相对的是另一条路:仍在 L1 完成执行与结算,但改造执行引擎,让无冲突交易并行。Solana 的账户声明式调度、Aptos 类 Block-STM 的乐观并行、Sui 的对象模型,以及多条并行 EVM 尝试,都属于这一格。
L1 并行对准的瓶颈,正是前一篇讨论的单线程执行天花板。它通常要求自建验证者集合与共识,不能直接「继承」以太坊安全性;换来的是统一的流动性与可组合性落在同一结算域,用户少跳一层桥。代价是:性能数字必须在自身安全假设下解读,且状态膨胀、硬件门槛与去中心化张力会直接落在本链治理上。
并行 EVM 是其中的一个子类:坚持字节码与工具链兼容,同时引入运行时并行。它与「换虚拟机换账户模型」的 L1 共享「执行层扩容」坐标,但不共享开发者迁移成本曲线。关于三条并行路线的细节,见下一篇;此处只需定位:并行 EVM 卖的是执行宽度,不是 DA 采样,也不是「多开几条 Rollup」。
一张对照表
| 路线 | 主要对准的瓶颈 | 典型动作 | 常被误读成 |
|---|---|---|---|
| L2 Rollup | 主网执行产能不足 | 执行外置,证明/挑战回锚 | 「已经解决了区块内并行」 |
| 以太坊数据分片 / blob | L2 数据发布成本 | 扩 DA 容量 | 「以太坊自己做了执行分片」 |
| 独立 DA | 模块化下的数据带宽 | 专用发布与抽样 | 「单独构成一条完整公链体验」 |
| L1 并行执行 | 单实例串行执行 | 多核调度 / OCC / 对象并行 | 「和 Rollup 比的是同一指标」 |
互补多于互斥
两个坐标轴比口号有用。横轴是「执行放在哪」:链下多个执行实例,或链上单实例加宽。纵轴是「DA 由谁提供」:以太坊 blob、独立 DA,或 L1 自带发布。现实组合远比二选一丰富——Rollup 可以贴 Celestia;并行 L1 也可以在未来把部分大对象或历史数据策略与外部存储协同。
因此,把并行 EVM 简单说成「对抗以太坊」或「替代分片」都不精确。它补的是执行层宽度:当单执行环境交易变密、合约变复杂,串行模型先崩;Rollup 增加的是执行环境的数量,不自动优化每一个环境内部的调度。两者可以服务不同产品形态,也可以在资金与资产路径上衔接。
读后续技术文章时,先问一句「这个数字量的是哪一层」。把测试网环境下的单链并行吞吐,与某条 Rollup 在特定 DA 成本下的用户感知 TPS 直接横比,若不分清前提,比较本身就没有信息量。
